杜娟
作為國家社會科學基金后期資助項目成果，中國社會科學院學部委員何星亮的新著《中國和日本古代拔牙風俗研究》，致力于填補該領域長期缺乏綜合性比較研究的學術空白。作者在“自序”中稱，該書初稿寫于1999年至2000年間，是其在日本國學院大學國際交流中心任客座教授時完成的，由初稿到出版歷時26年。
作者秉持客觀求實的治學態度，注重文獻搜集與實證辨析，通過嚴密的邏輯推演，努力使結論可信、論述有力，為人類學、民族學、民俗學、考古學比較研究提供有價值的思考路徑。
多學科交融特色。拔牙風俗興盛于新石器時代，至20世紀上半葉仍殘存于部分民族之中。其主要分布于亞洲東部和大洋洲地區，其他地域也有零星發現。在世界范圍內，中國與日本的拔牙風俗最為典型，相關考古學、歷史學與民族學資料也十分豐富。然而，此前中日學術界尚未就此風俗開展系統性的綜合比較研究，鮮有專著出版。因此，學術界對兩國拔牙風俗整體面貌與系統演變的認識存在不足，對其社會文化象征意義理解不深，在拔牙類型、年齡、方法和拔牙比例及性別差異等方面亦缺乏深入比較與分析。
該書的多學科交融特色，突出體現在打破單一學科局限，將考古學、歷史學與民族學的材料和方法進行深度交叉與融合，采用“考古發現—歷史文獻—民族志”三重證據法，構建了立體、互證的論證體系，從而為結論提供更為全面堅實的依據。
首先，多學科資料的整合與互證。全書廣泛搜集并有機整合了考古發掘資料、歷史文獻資料、民族志調查資料三類不同性質的資料。其次，多學科研究視角的有機融合。考古學視角著重分析該風俗的時空分布、發展分期，以及拔牙類型、年齡與性別特征等物質文化層面；歷史學視角主要考察拔牙風俗的形成、演變過程，并探討其與文身、飾齒、研齒等相關習俗之間的關聯；民族學視角則重點闡釋拔牙風俗承載的社會文化象征意義，如成年禮、婚姻標識、族群符號等。
跨文化比較視野。全書另一顯著特點是突破單一國別研究局限，通過對古代中國與日本拔牙風俗的系統平行比較，揭示了東亞文化圈內這一古老習俗的共性與差異，提供了宏觀的東亞地區文化視角。書中首先系統梳理了兩國學術界的研究歷程與特點；其次，對兩國拔牙風俗的分布與總體特征進行綜合比較；最后，認為在拔牙類型上兩國差異顯著，中國新石器時代的拔牙類型為原生型、日本為次生型。全書以實證為基礎、以分析異同為脈絡、以文化傳播為線索、以象征意義為核心，在系統呈現兩國拔牙習俗形態、時空與內涵差異的同時，深刻揭示了東亞史前文化的同源性與互動關系，為東亞古代文化交流與人體裝飾研究提供了重要范例。
宏觀和微觀有機結合。在宏觀層面，作者致力于梳理拔牙風俗的整體脈絡，并進行理論層面的探討，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：一是跨國別、跨文化的系統性比較，以揭示東亞古代文化的交流與互動。二是長時段的歷時性考察，追溯該風俗從起源、盛行到衰落的完整過程。三是廣闊的空間分布分析，梳理拔牙風俗在不同地域的傳播與分布特征。四是文化功能的理論探討，闡釋其作為成年禮、婚姻標識、族群符號等多重社會功能與文化動因。在扎實的宏觀框架之下，作者展開細致的微觀分析：一是豐富的個案與遺址分析，通過拔牙率、骨骼愈合狀況等具體證據支撐宏觀判斷。二是精細化的拔牙類型辨析，區分中日不同的拔牙類型。三是深入剖析拔牙年齡與性別，探討不同性別間的比例差異。四是風俗演變的分期研究，對拔牙風俗的發展階段進行細致劃分，并闡述各時期的特征與變化。通過宏觀和微觀的有機結合，不僅描繪了中日古代拔牙風俗的整體圖景，也深入揭示了其內在發展規律，使研究兼具廣度與深度。
理論層面的探索與創新。在系統梳理中日古代拔牙風俗的分布、分期、類型、年齡與性別差異基礎上，該書就若干理論問題展開了較為深入的探討。比如，關于拔牙風俗的起源，學術界曾提出多種假說。全書第五章、第六章探討了拔牙風俗形成的社會基礎、思維基礎和形成根源。作者認為，拔牙風俗形成的社會基礎是新石器時代的農業革命。拔牙風俗形成的思維基礎是“人類社會—自然界—神靈世界”三元結構思維模式。拔牙風俗形成的根源與新石器時代主宰雨水的雷神崇拜密切相關，原始社會的人們將天上的雷電視作地上蛇（或龍）的化身。為獲得雷神的庇佑，祈求風調雨順的人們通過模仿蛇的外形表達認同與歸屬：一方面模仿蛇牙而實行拔牙，另一方面模仿蛇頭而進行頭骨變形。因此，拔牙風俗形成的根源是蛇崇拜與雷神崇拜相結合的產物。
研究方法獨具一格。作者在導論中提出該書采用“時空結構分析法”，即將時間結構與空間結構、歷時性與共時性相結合的研究路徑。書中指出，西方人類學不同學派的研究取向各有側重，有的學派從時間維度探討文化變遷，有的學派從空間維度分析文化結構、功能與象征意義等。作者認為，任何文化現象都同時具有時間性與空間性。因此，研究不僅要關注其空間結構、功能與象征，也須考察其在時間維度上的發生、發展、融合與變遷過程。該書采用時空結構分析法對拔牙風俗展開研究。例如，在歷時性層面，拔牙風俗可劃分為起源、發展與衰落等階段。在共時性層面，對拔牙風俗可從分布結構與層次結構兩方面進行考察。拔牙風俗的層次結構亦可劃分為三層：深層結構屬于心理與觀念系統，表現為與拔牙相關的信仰與象征意義；中層結構對應于制度與社會系統，涉及拔牙的年齡、齒種選擇、性別差異及相關禁忌等行為規范；表層結構體現為物質與技術系統，包括各異的拔牙工具、操作方法（如敲擊、拉引、并用法等）以及止痛藥物等外在可觀察的文化形態。
綜上所述，該書突破了單一國別與單一學科局限，既梳理學術源流，又還原風俗全貌；既追溯其起源與根基，又解讀其象征意義與功能，試圖完整呈現這一習俗的歷史變遷與文化內涵。作者揭示了古老拔牙風俗背后的文化邏輯，既體現出學術探索的深度與嚴謹，也為文化遺產的解讀與文明互鑒提供了有力的學術支持。
（作者系中國社會科學院民族學與人類學研究所副研究員）
